第47章
作者:admin      更新:2023-06-12 10:28      字数:6191
  地下城。


  空旷的地面上, 矗立着人造磁极的上半部分。在一片黄沙色的土地上, 它像个宏伟的墓碑。


  这个地方地理位置绝佳, 四面各有高大的山脉挡住风暴与寒流,中间是一马平川的原野,地质构造稳定、坚固, 足以支撑不可思议的地下工事的建造。这座地下城市的面积和容量可以媲美人类巅峰时期的大都市。


  在最初,人类四基地初具雏形的时候,有人预言, 如果人类有抵挡不住的那天, 那么地下城基地一定是最后倒下的那个。


  然而现在,这片开阔的平原上遍地是血迹。怪物的, 异种的,人类的, 血迹上是残肢、断手,与重武器的残骸。


  一架黑色战机飞快贴地掠过, 投下数颗大当量炸弹,沉闷的爆炸声响起,怪物的嚎叫声震耳欲聋, 但很快淹没在滚滚的烟尘里。


  战机拔高, 在上空平稳盘旋,陆沨手中拿着一副对讲机,道:地面怪物已肃清。


  他身边是哈伯德,这位外城的传奇佣兵队长看着不远处地下城的通道入口,道:里面很难办。


  陆沨也望着那里, 他没说话,默认了哈伯德的观点。这几天来他与这位队长协同指挥空中作战,已经建立了足够的默契更何况他们原本就是最深入深渊前线的那类人,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那些东西的习性与杀伤力。


  地下城易守难攻,是一个足够安全和强大的堡垒,并且天然具有防止辐射的优势。然而它的结构也注定了一点,一旦被异种攻破,里面必然是一片狼藉混乱。


  而现在它已经被攻破了。


  他们最缺的是火力,出生率跟不上,兵员不够,只能加大军备消耗。提前透支太多,现在就没办法有效防守。哈伯德鹰隼一样的眼眸微微眯起:我们带的东西够多,来得也及时,还算能有胜算。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地下城感谢你们的慷慨支援,接线员声音颤抖,但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原则,我们必须告知北方基地的同胞:目前基地内部已经观察到无接触感染的情况,随时随地都会有不可预测的感染发生

  北方基地收到,陆沨直接打断了接线员的话,请准备地面接应。


  哈伯德蹙紧了眉头。


  陆沨道:飞行编队暂时悬停,我带人下去。


  我去吧。哈伯德道:听他的话,里面比我们想得更危险,下去就回不来。


  你没有这种义务。


  但我没什么牵挂。


  陆沨语调淡淡:我也没有。


  哈伯德却笑了笑,反问:你没有么?

  陆沨和他对视,冷绿色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感情,但这次他没有说话。


  你有时候会看着舷窗,一看就是很久。哈伯德道。


  我留了一个人在基地,陆沨抱臂倚在舷窗前,他脖子里挂了一个我杀人用的弹壳。


  你杀了他什么人?


  陆沨没有回答。


  这么说,他和你有仇。哈伯德说着,却仿佛想起了什么:我遇见过一个男孩拿了一枚你的弹壳,问我知不知道它的来源。


  陆沨勾了勾唇。


  哈伯德道:那你们的关系很复杂。


  可能吧。陆沨向外走去:我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复杂。


  他嗓音冷淡,对领航员道:准备滑行。


  这次哈伯德没有阻拦,他望着陆沨的背影,若有所思。


  在西方天际巨大的、血红色的夕阳映照下,飞行编队落地,舱门打开,陆沨走下PL1109,他去往那座绵延在地下的、血泊中的城市。


  *

  北方基地。


  即将把ID卡贴在感应器上的那一刻,安折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他转头,是例行巡逻的士兵,由一位面熟的审判官带队。


  那审判官看见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安折微垂下眼:帮纪博士拿东西。


  博士还在做研究么?审判官道。


  安折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那位审判官并没有问别的,而是道:早点回去,今天军方有事。


  安折道:谢谢您。


  他们走过去了,安折深吸一口气,将ID卡贴在了感应器上,所幸门禁系统还没关闭,咔哒一声,门锁打开。


  安折推门进去,门轴因摩擦发出吱呀声,他走进去后就立即把门关上了。昏暗的灯光里,巨大的仪器黑影幢幢,而在房间最中央,圆柱形的玻璃箱静静伫立着。玻璃箱下方的一缕幽光照亮了它,一簇小气泡正从地下冒出来,浮到上面去。


  安折屏住了呼吸,在打开门之前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被抓住,孢子已经被转移,实验室里有别人在这一刻,他心脏都完全停跳了。


  直到他的目光穿过玻璃水箱,穿过淡绿色的培养液,看见中央孤孤单单悬浮着的白色的一小团。


  安折的呼吸颤了颤,他的嘴唇翘了起来,心脏重重跳了几下,他想立刻扑过去,却因为情绪的过度波动,几乎不能动弹。


  那雪白的一个小东西,在暗淡灯光下的液体里,仿佛在深海底游荡。安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


  就在这时,他看见孢子原本静静悬浮的姿态顿了顿,然后菌丝猛地舒展开了,或者用炸开来形容比较恰当。


  然后它用一种绝对算不上慢的速度向自己的方向飘过来,然后突然顿在玻璃墙那边,像是撞到了。


  安折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玻璃水箱前,手掌贴上去,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他的孢子也紧紧贴在玻璃壁上,菌丝不安地隔着一层玻璃触碰着他,那动作明显是想要离他更近一点。


  安折忍不住笑了笑,陆沨在旁边的时候,这团孢子好像没看到他一样,现在这个时候,倒是认出他了。他不舍得眨一下眼睛,看孢子把纤细脆弱的菌丝朝自己这边伸过来,却又碍于玻璃的阻挡,只能更加努力地贴过来,几乎在水箱内侧贴成了一张白色的小薄饼,每一根菌丝都在强调它有多么想靠近安折。


  安折靠着它,一种久违的安逸将他包围了,但又隔着一层打不破的膜。


  他得把它从水箱里救出来。安折艰难地把自己从水箱上撕下来,来到侧面,那里是一个操作台。根据人类机器的普遍规则,他试着按下了最大的那个圆钮,操作台的屏幕果然亮了亮,一旁的卡槽处亮起指示灯,他再次刷了陆沨的卡,指示灯变绿,这人的权限在整个基地里简直畅通无阻。


  但紧接着,面对那些形状一模一样,上面只标着一些复杂符号的按钮,安折陷入了茫然。


  怎样才能把水箱打开?


  他手指在操作台上游移不定,终于横下心来,按下最中央一个按钮。


  三秒钟后,水箱里的水波动起来,孢子无助地被水流冲到这里,又冲到那里,最后在水箱中央打着旋儿。看着那无助转圈的一小团,安折感到自己的脑袋也天旋地转,他揪着心按下第一个按钮。


  下一刻,红色的激光在水箱最顶端亮了起来,连站在旁边的安折都感受到了热度,孢子的菌丝炸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落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烤干,过一会儿,再炸一下。


  安折怀疑它正在无声尖叫。他难过得蹙起了眉孢子在人类实验室每天受到的就是这种折磨么?但他来不及思考别的,又按了一个按钮。


  红光变成了一下又一下的脉冲光,孢子无助地炸了一次又一次。


  安折迅速按了远处一个按钮,这次红光消失了,他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刻,滋的嗡鸣声响起,蓝色的离子火花在水箱里猛地亮了,随后,水面开始微微震颤孢子也像发疯一样在水里颤动着。


  安折:!

  他给水里通电了。


  他手忙脚乱,按了一个又一个,终于,一声震响,淡绿培养液缓缓从容器里排除,安折按下它旁边的一个按钮,咔哒,水箱最上方的盖子打开了。


  水箱太高,他搬来椅子,站在上面,终于将手伸进了水箱的顶部。


  然而此时培养液已经被排出了一大半,孢子没办法浮到这个高度了。


  然后安折就看见孢子贴在了玻璃壁上,沿着玻璃慢吞吞往上爬,边爬边往下滑,滑一段,继续再往上。


  这团小东西还没有完全成熟,就继承了他自由活动的能力,安折伸出手,他的手臂和手指化成漫卷的雪白菌丝,沿着容器内壁向下,与孢子相触。


  那一刻像是电流贯通了他的全身,脱胎换骨一样,他拿回了自己的一部分,一定有一种奇异的波动包围了他。


  托着那一团,他小心将它捞出来,孢子所有散落在外的菌丝都乖巧地收起来了,在他的菌丝间打了个滚。


  安折弯起眼睛笑着看它,他的菌丝接上了它的,小心地将它纳入自己的身体中,孢子的身体也彻底舒展开,融入到他的身体中。一种雀跃的情绪传递到安折脑海里,它终于回到了该待的地方,人类的培养液无济于事,只有在成体的营养下它才会继续长大,直到成熟。


  这次没有坏东西再把它挖走了,虽然不知道孢子为什么会主动去靠近那个家伙。


  其实那天孢子没有靠近他,是一件好事,一旦它表现出靠近自己的倾向,立刻就会被研究人员观察到,继而他的身份必然被怀疑。于是安折单方面认定自己的孢子具有非同一般的聪明才智。


  随着孢子的回归,他身体里那个空洞终于被重新填满,所有不安的东西在那一刹那尘埃落地,那是一种没有办法形容的感觉,像是重获新生。安折走到窗前,按下按钮,升起金属板。


  刺眼的光线照进来,他眯了眯眼睛。


  外面,风沙的尽头,金色的晨曦中,一轮灿烂的红日喷薄而出。


  安折缓缓转头,回望这个银白色的实验室,机器与机器并排放置,电线与电线根根分明,物品柜上的试管架摆得格外整齐,从这一个实验室,他能想象整个基地的样子。


  这是人类的基地,过去,现在,未来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的手扣在窗沿,指节泛白发力,推开了透明的三层玻璃窗。


  窗户开了条一指宽的缝,灼烫的热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手指的刺痛,外面的风和空气里遍布来自宇宙的强辐射。那庞大的波动内含无数微小的涟漪,他好像听见深渊在召唤他回去。


  他可以走了,离开这里,去到外面,回到深渊。外面同样残酷,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但他找回了孢子,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他什么都不怕了。


  安折将左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腹部,额头抵住窗沿,闭上眼睛,整个人忽然微微颤抖。


  他扣住窗沿的右手收回,向相反的地方使力,轻轻一下嘭声,窗子再度合上,紧接着合上的是防辐射的金属层。他喘了几口气,额头贴在金属板上,手指在身侧缓缓收拢,像是做下了什么难以做出的抉择。


  随着辐射被隔绝在外,他身上的刺痛感也渐渐消退,就像那天晚上陆沨抱着他,用他的身体挡住了他,滚离了那片有辐射的区域。其实换成是别的任何什么人,陆沨都会那样做,但正是因为这样,那一幕才让他记忆深刻,就像他对陆沨每一次离开的身影都记忆犹新一样。


  安折走出了实验室门,此时正有两个士兵从走廊经过,方才巡逻的那一队士兵已经走远了,现在是别的人。


  安折与他们目光相接,他抿唇笑了一下作为招呼,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昏暗的楼梯间里,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鼓荡着,比平时快一些,人类的心脏在感到恐惧的时候跳动会加快,但到底在恐惧什么,他也不知道。


  瞒不久的,他知道。一旦秩序恢复,研究重新开始,人类重要的实验室丢了东西,一定能查出来龙去脉。他必须走,越早越好。


  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样有棱角的温凉的东西,那是陆沨外套上别着的徽章,被他摘下来了。


  他将那东西握在手中,想,等极光亮起,听到PL1109返航消息的时候,再走如果有这一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