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作者:admin      更新:2023-05-29 10:46      字数:3979
    从人群里认出段桥不是件难事。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抓绒外套,衣领微敞着,里面是纯灰色毛衣。


    段桥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漂亮的小陀螺吊坠,这是贺长望曾经送给他的圣诞节礼物,不过链子不一样,看起来是更换过了。


    风从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滑过,吹起几缕发丝,露出轮廓熟悉的眉骨与额头。


    他们擦肩而过。


    贺长望在走出去三米后才蓦然停住。


    头脑里空白一片,没有浮现出任何一个名字,可双脚却灌了铅一样再也提不起来。


    候车亭里,等候环保车的长队被千回百转的围栏隔开,身后的人推了推他的后背。


    贺长望下意识侧过身,队伍后的人自他面前挤过,将断开的长龙重新接上。


    心跳提到了嗓子眼,陡然升温的血液翻涌着漫遍到全身,连指尖都在不自觉地发着烫。


    他猛地转过头,向着段桥离开的方向看去。


    候车亭里人头攒动,白色的背影夹在络绎不绝的人群里。


    他将目光聚焦在那道背影之上,身旁人来人往都被虚化,模糊成连成片的波浪,上下起伏着,把那一点白色淹没。


    贺长望想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叫他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是段桥。


    他在彻底看不到段桥的身影后才回过神,逆着人流跑出候车区。


    段桥的方向与他相反,是准备上山去了。


    初秋的长白山碧空辽远,淡季里游客不算多,贺长望立在候车亭外的阶梯上看着,反向的车发走了一辆接一辆。


    两侧高耸入云的岳桦树林夹出条宽阔公路,来去游人不断,环保车驶上路,向着望不见头的尽处拐角转去。


    他看了一会儿,找个台阶坐下。


    石阶的凉意顺着衣服角钻进去,贺长望拍了拍裤腿,对着岳桦林愣了一会儿。


    野生树林一望无边,深处的树间漫着丝丝缕缕的薄雾,阳光打下几道金色光束,衬得高大的林子更幽深邈远。


    不断有嘈杂的游客从景区走出来,在平台处歇息片刻,把吃掉的食物丢进垃圾桶里、拍几张好看的照片,来到车站中转。


    贺长望在半晌后才从迷茫的情绪里脱身。


    他垂下头,用手指使劲揉了揉鼻尖。


    动作太过用力,让他的鼻子泛起酸来。


    溏淉篜里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是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的前兆。他熟练地抬起头,直视着刺眼无比的太阳,通感的刺激下终于把这个憋得难受的喷嚏打了出来。


    来长白山的这几天他难得没有犯鼻炎,景点旁边立着的LED屏幕上写着实时空气质量,负氧离子多少多少,含氧量多少多少。


    他看不懂,但还是用力呼吸,试图把肺里的城市空气都换出来。


    贺长望深吸一口气。


    距离他和段桥的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一整年,再上一次便可以直接追溯到八年前的高考了。


    他没有想到可以在这里见到段桥。


    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一次两次都在异地遇上,这缘分实在是过分了些。


    如此过分的缘分,不追过去未免太可惜了。


    贺长望按亮手机屏幕,漫无目的地打开微信,在对话列表里上下刷着。


    那一瞬间的冲动来得快去的也快,心跳加速带来的急促呼吸也平缓下来,忽地高悬起来的心脏此时慢慢下落,却没有落回原处,直直坠了下去。


    人不会惦记一件事太久,时间一长总能放下,但却是经不起挑逗,那些他自以为放下的事又被翻起来,他才发现流水一样哗啦啦而过的岁月没有带走多少执念。


    只不过是生活里的琐事太多了,一件又一件叠起来,压在过往之上,压得那些曾经的暧昧想法都越来越遥远,远到也只能变成“我当年”开头的一句话。


    贺长望打开了地图,反向车的下一站是温泉广场。


    他的手指还是有些无措,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仍旧无法平静下来。


    段桥就在这里,一转头就能追上。


    贺长望的胳膊撑在膝盖上,他躬身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杂乱无章的小石子出神。


    活的段桥,会喘气的那种,不是想象中的,不是照片里的,也不是一个还未添加好友的微信名片。


    他知道段桥没有看到他。


    因为刚刚段桥正在他妈的跟身边的人说话,身边那男人瞧起来与他年纪相仿,不知为什么会两人结伴来爬山。


    贺长望摸不准他们的关系,不知道他会不会是段桥的男朋友。


    但他愿意赌一把。


    如果段桥有了男朋友……应该不会留着高中同桌在圣诞节送的项链吧。


    更何况这个高中同桌还跟他上过床。


    贺长望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联想。他凝滞在原地,等到又一辆环保车发车后,终于站了起来。


    他把相机包扣好,转身走向去往温泉广场的候车亭。


    步子一迈开便停不下,他越走越快,慢慢跑了起来。


    山上的风清冽新鲜,卷入鼻腔里一点也不呛人,贺长望一路跑到候车亭最里面,跟着长队向前移动着。


    “这头是去温泉广场的车,往瀑布停车场去的从后头走啊……”站在最前面的人举着喇叭,挥着手清点乘客,“十八……十九,再上一个。”


    栏杆链刚巧在贺长望的身后落下,工作人员扫了他一眼,对着他后面的人说:“等下一趟。”


    车上只剩下寥寥几个座位,贺长望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刚把安全带扣好,车子便已起步掉头,迎着转弯处的凸面镜而去。


    贺长望上车上得急,仍然有些喘息,他看着窗外连成一片的高树,用力闭了闭眼睛。


    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他发呆似的看了一会儿风景,几分钟后才解锁手机,界面停在他和高中班长的微信对话框上。


    这段聊天记录是去年夏天的。和段桥在厦门偶遇后,他去找班长要到了段桥的微信。


    现代社会怎么说也是科技时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以很远也可以很近,可以是绕到八年前的老同学那里才能要到的一线联系,也可以是一张点开好友申请就能聊上天的微信名片。


    他最终还是没有加段桥的微信。


    这一年里他经常点开这张名片,段桥的微信名是很简单的两个字,断桥,倒是很有意思。


    他不爱换头像,也不爱换朋友圈背景,时间久了,贺长望都怀疑自己在观察的到底是不是个活人。


    哦,今天见着了,是活的。


    他的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


    始终没能减缓的心跳又有加速的势头,分不清是因为刚刚那几步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贺长望咬了咬牙。


    丢死人了,这么多年了还为一个微信名片而忐忑,下次就该对着这个名片打飞机了吧。


    眼前又浮现了段桥的那张脸。


    段桥为什么还戴着他送的项链?


    如果没有看到那个小陀螺,贺长望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勇气这样直截了当地坐上前往温泉公园的车。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车子开得又快又稳,从一个写着“野生动物出没减速避让”的牌子旁掠过。


    贺长望不想这样猜来猜去了。


    他终于点下了“添加到通讯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