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报应啊
作者:admin      更新:2022-09-12 17:10      字数:4130
    毕炜的思绪拉回来,看着坐在对面的老张,同样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过即便不问,毕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于一个从警数十年的刑警而言,一桩未结的案子,是他一生背负在肩头的重山。


    毕炜细细打量着这位老警察,老张面容刚毅,脸上棱角分明,十分清晰。在年轻的时候,他应该也很帅气吧。身为警界的晚辈,毕炜完全能体谅老张此刻焦虑的心情。蓦地,他的脑海中也开始一一浮现出了当年那些受害女童的惨状画面:淋漓的鲜血,气息奄奄的女孩儿,撕碎的童装,那些带血的视觉冲击即是这世间最令人痛惜的镜头……


    一个小时之后,火车在离火市停靠。毕炜和老张下了火车后,肚子有点儿饿,这才想起,早上着急赶路,还没有来得及吃早餐。


    “张叔,要不我们先吃点儿东西。”


    老张冲着出租车的候车区走去,嘴上说道:“随便随便!”语气焦急且不耐烦。


    毕炜苦笑,心说这哪里是随便,分明是不吃嘛。


    二人上了出租车,毕炜想拿出地址给司机看。孰料老张对于这个地址早就熟稔于心,张口便说了出来。司机师傅一脚油门,奔着目的地而去。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在离火市的南城停下了。毕张二人下车,面前呈现的,是一幢破败不堪的小区。老旧的铁栅栏门锈迹斑驳,漆皮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栏杆上,无力地开着,从门口望过去,杂草丛生。如果不是看到有一些老人时不时的出现,两个人还以为这里荒废许久了。


    司机师傅收了钱,见他们不进去,笑着说道:“这里以前是社科院的家属楼,别看现在这儿不咋地,过去能住在这地方的,那都是人物呢!”


    毕张二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苦笑。因为据之前了解到的情况,这家鲁姓人家的孩子遭到了歹徒的侵犯,可是碍于鲁家老太太的封建迷信,而没有选择报警。这样的人……搞科研……似乎说不太通。


    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了,不知鲁家人提起此事会有怎样的反应。警察的工作看似风光,实则面临很多窘境,比如现在。警方想要破案,就必须仔细询问受害人的家属,包括受害人本人。这如同将他们愈合了二十年的伤疤重新撕开,血淋淋地展示给社会看。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警方的询问工作很多时候都得不到理解,被轰出门,遭到谩骂甚至被殴打……


    毕炜和老张的心情都一样,心知此行充满了未知,但无论如何,都要请鲁家人开口。


    按照地址,二人来到了5号楼的601。铁皮防盗门似乎已经起不了任何的作用。毕炜上前敲门。防盗门后的木门拉开,一个头发花白的清瘦老者站在了门后,厚厚的眼镜片像是瓶底,一双眼睛在后面警惕地瞄着:“你们是什么人?”


    “你好,请问鲁兴明是住在这里吗?”毕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和善一些。


    老者的眼神扫视着二人:“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们是谁?”


    “我们是从燕垣市来的。”老者听到这句话后微微惊愕,而毕炜随后的一句话,更令他惊讶:“我们是警察!”


    老者站在门后,手放在了防盗门的门锁上,却迟迟没有开门,良久,他才控制住了自己颤抖的瘦弱身躯,“喀拉”一声,拧开了门锁。


    屋内光线昏暗,杂物随便堆放着,刺鼻的霉味令人阵阵反胃。老者扶了扶眼镜,有气无力地说道:“不好意思,这里乱了点儿,我就是鲁兴明。”


    老张走过去,颤巍巍地说道:“老哥,你还认得我吗?”


    鲁兴明上下打量着老张,混沌的目光少时变得清澈起来:“你……你是小张,当年办案的小张!”


    “对对,是我。老哥哥,对不起,是我没有尽到责任!”老张拉住了鲁兴明的手,拼命地晃动着。


    “谁来了?”里屋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声,幽幽传出来了一声苍老的声音。鲁兴明带着老张和毕炜走进去。


    推开门后,看到一张双人床上躺着一个更为瘦削的老妇人,瘦得皮包骨头,能够清晰地看到这个老人的头骨形状。她盖着厚厚的被子,床单和被褥都污秽不堪,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这间里屋味道更冲,几乎是常人无法忍受的恶臭。毕炜注意到,床边的一个痰盂,里面全是屎尿。


    “妈,是张警官,当年负责案子的张科,你还记得吗?”


    鲁兴明这一句话,吓了老张和毕炜一大跳。按照年纪算,躺床上这位老太太没一百也有九十了。老太太听了儿子的话,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薄薄的嘴唇嘬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妈,您先躺着,我和张警官他们出去说。”


    “等等。”老太太的眼神瞟向了门口这边,她虚弱地说着:“小张,当年是我不对,是我不好啊……”老太太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两句话,最后说了一句,“老天爷让我活这么长,就是让我受罪,惩罚我呢……”


    鲁兴明听后心里不是滋味,带着两人出来了。在客厅里的沙发上,也堆满了一些纸盒子,有几双鞋凌乱地散着。他搬来了三把椅子,大家这才坐下了。鲁兴明拿出了香烟,三块钱的红梅,他笑了:“我的烟太次,你们别嫌弃。”


    二十年没见,没想到当初的科研人才混成了今天这个地步。三个人抽着烟,鲁兴明娓娓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当年,鲁兴明的女儿鲁天芩回家的路上,遭到了侵犯。事发后,鲁兴明夫妇准备报警,但是鲁老太太拼命拦着,甚至以死相威胁。最后,鲁兴明拗不过母亲,只好作罢了。


    可是女儿鲁天芩一天天长大了,生活不方便的地方也就来了。小时候,因为下体受到重创,鲁天芩不得不借助于尿袋排泄。每次都是鲁兴明帮女儿换尿袋。长大以后,这项工作就只能让鲁兴明的妻子来。可是久而久之,妻子受不了这种压力了,她觉得女儿白白被人玷污,而鲁兴明却窝囊的没有任何表示,连报警这种最基本的事情都要听老封建母亲的。大概是四年之后吧,她就提出了离婚。


    鲁兴明离婚后,独立抚养女儿,可是女儿长大后,懂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她不敢交男朋友,不敢在公众场合去洗手间,甚至在外面不敢多喝水……加上青春期的叛逆,她将憎恨的源头,由凶手指向了自己的奶奶。她痛恨奶奶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让警察抓住那个混蛋。


    就这样,鲁兴明在处理离婚事宜的时候,还要疲累地协调家里母亲与女儿的关系。


    鲁天芩一气之下,负气出走。而心力交瘁的鲁兴明,已经不能在单位里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渐渐被边缘化。后来,在那次临近世纪末的下岗浪潮中,这位风光一时的科研人才,彻底沦为了其中的一员。


    说起这些事,鲁兴明的眼中带着泪光,不停地念叨着:“报应啊,报应啊……”


    毕炜看看老张,请他问话。


    老张问道:“老哥哥,你不要太难过了。我们这才来找你,就是因为当年的事情。”他停顿了片刻说道:“当年,芩芩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鲁兴明听后,擦干老泪反问:“怎么,那个王八蛋,你们还没有抓住?”


    老张的神情有些尴尬。毕炜在一旁说道:“鲁叔,你先不要激动。当年有很多受害人像您一样,没有报案,也不予配合。警方手里掌握的线索太少。而现在……这畜生又重新作案了!”